李佩蔺《大人们的小人书世界》

来源: 2014级行政管理 李佩蔺   日期: 2018-05-16   字体:

  

 ——记成都行知书屋连环画之家老板刘高

刘高现年45岁

 

2017年6月,初夏时分,一个飘落着小雨的清晨。人民中路一段的林荫路上不时传来汽车疾驰碾过路面积水的声音。伴随着一双锃亮的方头皮鞋的抖动,29号连环画之家的主人背靠在老式摇椅上出神地望着过往零散行人,时而将手边沏好的那壶乌龙茶端起来品了品又放下。进门的墙边陈列着刘高被各大媒体报道的报纸和几幅书画作品,复古的茶几上幽幽飘来一缕缕八宝盘香的味道。

我是个土生土长的成都人,周围邻居都叫我“老高”,外地书友有的会亲切称呼我为“糕糕”,而我嘛,还是觉得“学渣”这个叫法更适合我。至少我是这么定义自己的。在成都开书店的这20几年时光,我窝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倒是眼见耳闻了不少人的人生。这些年里,成都发生的巨变,像是中国社会和经济发展的一个小小缩影。

1988年,是我人生的转折期。那时,我在念初二,青春期的叛逆和父母对家中幼子的宠溺将我从班级名列前茅的成绩拉入谷底,从此一蹶不振。身边狐朋狗友两三,搭着伴把从父母那里骗来的辅导资料费大肆挥霍,用以抽烟喝酒,也拿去租看小人书。我对小人书,或者说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对小人书都有一种情结。我到现在都记得对于小人书的那种渴望,那时父母工资不多,小人书租价又贵,所以我和我的几个朋友每人租一本,趁老板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换着看。这是一种让人心痒的喜欢。

1993年,我从职业高中毕业。我倒是对出去找个工作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父母那时都在厂里上班,觉得进国企或是事业单位是最好的归宿,也就是俗话说的“铁饭碗”。但我不想,我觉得他们给我的限制太多,我想跳脱出来做点喜欢的东西。于是我起意要开书店,父母知道后极力反对,因为在那个年代的生意人或是个体户有“投机倒把”之嫌,整个社会的大体认知对这类人也很排斥。

几经波折后,那一年,我在春熙路终于有了自己的书店。那时,我的书店里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书都有,武侠小说、文学名著等等一应俱全,连环画也包含在其中的一个分支内。那几年我常常看着周围做生意的商铺、小贩,看着他们来了又走,店面破产又易主,他们多数人总觉得挣够十万、二十万就够花一辈子了。我呢?我还是想守护好我自己的东西吧。

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末期间,小人书的供应由于受到新兴媒体和日本漫画的冲击,出现了断层。90年代末,小人书又重回市场,最早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开始发行,但量少。我便一种小人书进100套,差不多几天就卖完了。来看书的人大多是小时候喜欢这些书的人,后来我心想不如开一个专卖店,去弥补小时候想看的缺憾。

 

1999年,城市改建面临拆迁,我把书店从春熙路迁到了人民南路,书店开始正式专卖连环画。2012年,最终书店在人民中路一段定址。在这将近20年的时间,随着客人越来越多,我卖的小人书类型也越来越丰富。而我跟那些常客早就成为朋友了。

我跟客人什么都聊,我的朋友亦是书友。他们大多是40、50、60年代的人,40年代的人常常跟我讲他们当知青、来成都过的那些苦日子。我总会沏好一壶茶默默听他们讲。50、60年代的人和我的话题常常以家中琐事为多,当然也会探讨书中内容。有的呢,或请我帮忙拿个主意或说说难处、解解烦闷。我们可以从小聊到大,突然一下他们五六天没来了,我会去打个电话问一下。特别是40、50年出生的这几代人,年纪大了,常常生病住院,我心里也一直很牵挂。

有邻居问我,整天窝在书店里,不觉得烦闷吗?绝非如此,我的书店在全国连友(即连环画爱好者)的心里是他们精神归属的小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经历,我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可以体会到不一样的、形形色色的人生。

2008年,我的店里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了。从那一年开始,每个月我的店里都有一个约摸8岁的小孩子来看书,和他的父亲一起。每次看完都会带几本走。后来来的次数多了,我心想,这小孩不读书吗? 常常来看连环画不会耽误上学吗?后来他父亲悄悄告诉我,他们一家是宜宾的农民,小孩患了无法治愈的癌症,就喜欢看连环画,所以打听到这里有这么个书店,便每月来成都一次。他也不知道小孩能活多久,就想尽自己所能让他开心点。那次听完他的话,我想了很久,我的书店对于我可能是一种热爱或是消遣,但对于这些人可能是短暂生命里最快乐的记忆,也是最后的精神依托。后来,这两父子每次出发回程时,我都会装好一沓书免费送给他们。过了一年,他们再也没来,我也联系不上了,我的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20年,人来人往,楼房拆建,我的小店名气也大了起来。起初只是想着一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满足儿时看连环画的心愿再一边谋生。没想到各家媒体纷纷找上前来,帮我做宣传,出版供应商也渐渐多了起来,上海人美也开始帮我免费做广告。看到自己做喜欢的事情,却在出其不意中变得有名气,我心里也很自豪。这些年来采访我的媒体少说也有几十家,名气大一点的像中央电视台、成都电视台、人民网、中新网、成都商报等等,小的也有一些广播电台,还有时下很火的二更视频。每次录制结束,我都会觉得自己像个演员,会反思自己在镜头前的表现。反正时好时坏吧。

现在媒体和生产经营模式发展太快,我也想过开网店。不过思来想去还是算了。大部分网店的连环画都作为收藏品来炒噱头,我这定价二三十一本的书上架了,还不得被人骂死,要是砸了人家饭碗,那就更不好了。所以我想着还是安安心心在这个实体书店卖书吧,真心喜欢的人不管再远,自然会过来。我的确是个商人,但有时候,做的事情又出乎自己意料。有时候出版社没书,书友又急着买,我就跑去网上高价买回,再按20元、30元打八折卖给熟客。周围人都觉得老高简直疯了,可我觉得,那种对于书的渴望只有真正爱书如命的人才懂。

我也不知道这书店还能开多久,反正我在它就在吧。我去找了几次政府,想着要是能像上海那样成立一个专门保护连环画文化的书店多好,但我跑了几次,也拖了关系,还是无果。我家里上初中的儿子虽然喜欢这个,但也不愿来继承。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当然是好的。我一直觉得,书店是一个城市的形象和名片,对于成都这座文化底蕴浓厚的城市更为尤甚。我们需要大的、漂亮的像方所那样的书店,但也更需要这些真正做文化的小书店。

没有这些小书店,一座城市,是不完善的。而再过几个月,因为拆迁,书店又要搬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