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东浩《爱与理解》

来源: 2016级汉语言文学 白东浩   日期: 2017-11-19   字体:

  

就在雨花街和清水街交叉口的那间咖啡馆,我的挚友顾然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她的母亲去世了。

“妈妈走的很安详,然而我知道她的内心是非常痛苦的。自从妈妈生病住院,那个男人从来没有看望过她,一次也没有。”顾然这样说道。

她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双手各呈半环状握着咖啡杯的两侧,感受着咖啡的温热,似是握着她母亲的手。夕阳的余晖倾撒在她左侧的脸庞,夹杂着树叶斑驳的影子。一向不善言辞的我不知该怎么样安慰她,她可真是一个可怜的人。

她口中的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父亲就很少回家了,先是一个月偶尔还回家几趟,后来便是一年也难见上一两次了。事实上她的父母并没有离婚,大概是时间冲淡了感情吧,常常因为一些小事便发生争吵。一杯热咖啡也总会有冰凉的时候,更何况加上冰块呢。再加上小有资产,因此她的父亲便在外面找了一个女人,在市里买了房子便居住了下来。而她和她的母亲则生活在县城里。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家里很穷,一家三口挤在客厅、卧室、厨房合为一间屋子的小地方生活,妈妈与他同甘共苦这么多年,他是怎么狠心如此呢?找外遇并经常不回家暂且不提,妈妈在市里生病住院一个多月他却从来没有看望过,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不可原谅!”顾然沉默不久继续说道。          

“他已不像我记忆中的父亲了。小时候他待我和妈妈非常好,即便穷苦,他也常常领我去超市买好看的娃娃和一些我爱吃的零食。而如今,或者说近几年我们都几乎没说过几句话。他已不再爱我们了。”

我由于并不擅长这种话题,因此只能选择充当一名听众。当然,相信她此刻需要的也只是听众。但是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我几乎脱口而出——对于爱,怎么能做出这种毫无考证而肯定的判断呢?——然而我及时止住了。

我改口说道:“是这样吗?”

她并没有回复我。我阴暗地想她也许认为我实在愚蠢过头了吧。说到这里,她的咖啡仍然没有动,已经变凉了,她叫来服务员重新续了一杯咖啡。最后待她喝完咖啡便离去了,我坐在原位置又喝了一杯咖啡。我从窗外仰望天空,太阳早已寻不见了踪影,就连星星也寻不见一颗,单调的黑暗以及孤独的冷月使我身体不禁颤抖了一下。于是我也准备离开,走到柜台前询问后才发现顾然已经结了账。

我缓步走在街上,从寂静到喧闹,直至走到一家电影院的门口。顺随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由自主地走进电影院并且买了一张票,直到坐到播映厅才发觉自己连将要看的电影名字都不知道,这实在有些可笑。大概浑浑噩噩的看了一半才明白这是一部关于爱的故事,却是缠缠绵绵、情情爱爱的故事,这不是我想要的。然而,播映厅中情情爱爱的人也的确占了大半部分。

因此,未待看完我便就离开了电影院。出来看见电影院门口正有一对情侣正在争吵着分手。在大庭广众之下,一个或一小撮人便聚集绕着圈围了起来,大部分人冷漠视之,只有一小部分人在帮忙劝解。让人惊奇而又感到平常的是他们闹分手的原因居然是女方认为男方脚踏两只船,而且毫无依据,只是猜测!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前女友,她便是如此认为因此与我分手了,我并没有,但谁又能知道这是不是只是一个借口呢?总之,我兴趣寥寥,没待结果便很快就离开了。炙热的霓虹灯让我烦躁不已,我几乎想要捡起脚边的硬物——比如说石头——朝它扔过去。如果店主能够理解我的心情而不让我做出赔偿的话,我几乎敢肯定我会这样做。

烦躁之下,我决定叫辆出租车赶回到家中。在出租车上,司机师傅大概实在是无聊透顶了,与我一句又一句说了起来。他先是问我:

“小伙子,今晚去哪里玩了呀?”

“看了一场电影。”

“和谁一起看的呢?女朋友吗?”

“不,我一个人。”

“那可真是少见,电影院是个结伴而去的地方。”

之后我便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了,我几乎要睡着了,只知道他仍在说个不停。直到出租车停在我家小区的门前,我才渐渐有些清醒。在我交了钱下车的时候,司机师傅高声说道:

“小伙子,与你聊天很愉快!”

这让我很奇怪,我只说了两句话而已,兴许是只要能让他与人说话(即便是在自言自语)便觉得愉快吧。

我回到家中,父母已经躺下了,但还没有睡着,房间亮着灯。我敲响他们的屋门走了进去。

“有什么事吗?”母亲问道。

“我…我只想问问…你们爱我吗?”我断断续续地说道。

父母为我问出这种问题而感到疑惑,扭头对视了一眼,然后又齐齐看向我。

“那是当然了,儿子,我和你爸爸都非常爱你。”母亲轻语说道。

我低头驻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那我去睡觉了,晚安。”

回到我的卧室,母亲早已为我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桌子上,然而已经凉了。我一饮而尽。洗完澡便躺在床上休息了。至于何时才睡着却已经不记得了。

之后一个月顾然繁忙的抽不开身,忙着处理她母亲的丧事。再见她就是一个月之后了,她约我在上次那间咖啡店见面,依然是近黄昏的时候。我先于顾然坐到咖啡馆内。不久顾然便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在我印象中,顾然是一个出门见人注重穿衣打扮的女孩,此刻却身着素衣就前来约会了。问过后才知刚刚从墓园回来。

“怎么样?一切忙尽了吗?”我首先打招呼问道。

“还好,至少没有什么繁琐的事了。”

我察觉到顾然的心情还算不错,因此也轻松了不少。

“我每天下午三点左右都会去墓园。”她抬着头,几乎是在凝视着我的眼睛。

“那还不错呢,我想我明天可以陪你一起去。”

“事实上我正这样想呢。”

“哦?”

“说起来那可真奇怪,我也不大清楚。我说过了我每天下午三点左右都会去墓园,但是每逢星期日那天,我妈妈的墓碑前都会有一支白色的百合花。另外还有一小堆不知写着什么内容的纸燃烧了遗留下的灰。”

“也许是你妈妈的朋友,不是吗?我是说非常要好的朋友。”

“那很有可能,但我想知道那到底是谁。据我所知,我的妈妈生前也许有几个不错的朋友,但我几乎肯定我的妈妈没有有这样一个如果一方去世另一方会经常前去墓园感怀和祈祷的朋友。”

顾然轻皱着眉头,反复地摇摆着浸没在咖啡中的勺子,似乎是在努力思考有没有遗漏掉某个人,一个与她的母亲交心的人。

“既然这样,我想你可以去看看呢。只要在准确的时间就可以看见是谁,不是吗?而且明天就是星期日。”我提议道。

“我也这样想的呀,所以找你一起来,想要有个陪伴。我想他应该是在星期日那天,在我之前,很有可能是早晨或者上午。有一次星期六我一直待到六点闭园都没见到那人,然而第二天我依然见到那支白色的百合花。”

“那墓园是什么时间开园呢?”

“清晨六点。”

“那就这样!我们五点起床,然后我开车去接你一起去墓园看一看那个人到底是谁。”

顾然喝了口咖啡,轻轻点头表示同意。风轻轻吹动叶子,顾然脸庞上斑驳的影子微微耸动。我知道,虽然我不了解她的思绪,却理解她的愁绪。

第二天,不想下了一夜的雨,五点起床的时候依然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我如约驱车接上顾然。

“下着雨,不知那个人还会不会去。”顾然打着伞上车后说道。她依然身着素衣,只是多披了一件薄外套。

“雨势并不大,我想他会去的,如果他是你妈妈非常要好的朋友。”

“也许吧。”

一路无话。到达时离开园还有近十分钟的时间。大门前已有数十人在等待,或个人或结伴而来,每个人都非常安静。大门旁站的是一位矮小的老人,顾然告诉我他是墓园的管理员。他表情严肃,手中拿着钥匙,没有打伞淋在雨中,对每个前来的人都用不大不小却很清晰的声音说道:

“清晨好。”

他也对我和顾然说到。在我看来这是一个不错的人。

“你看看,在这里等待的人有你眼熟的人吗?那个人也许就是你妈妈的朋友。”我向顾然说道。

顾然环视了一周,眼光几乎在每个人身上都呆了一两秒。

“并没有。”顾然摇头说道。

“我们进去再看吧,我想他也许会晚点来。”

“好。”

短短十分钟就在雨落叶梢间流逝。老管理员先是在门前向里鞠了一躬,然后才把门大打开。人们不约而同地向墓园里走去。

我与顾然在祭拜过她的母亲后便坐在不远处的凉亭,等待那人的到来。我们二人坐在那都没有说话,我望着雨,不知为什么,却是想起了那晚的那对在电影院门口闹分手的情侣,我想那女孩到底是否爱着男孩。我还努力回想着出租车司机师傅的言语,大概是在讲着他的与我差不多年龄的孩子的事情吧。而顾然呢,也许依旧在想着那人到底是谁吧。

忽然,顾然向我问道:“如果我死了,你会经常来此怀念我和为我祈祷吗?” 

我惊愕地看向顾然,但很快就满怀肯定地回道:“我会的!”

大概在七点种左右,一位打着黑色雨伞的男人沿着顾然母亲墓碑处的这条小径缓缓走来。我一眼望去发现那个男人居然是顾然的父亲。只见顾然的父亲立足在墓碑前先是把雨伞关闭,接着把一只白色的百合花放在墓碑前,然后打开了一封信,口内念念有词,却是边念边流下了眼泪,大概五分钟后重新装好信,蹲在地上,拿出打火机,把信放在打火机上,慢慢地却是将信燃烧成灰。

这时,顾然站起身大声喊道:“爸!”。我转头看向顾然却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了。顾然的父亲听到顾然的声音转身惊诧地看向我们,顾然抬脚便跑了过去,抱住了她的父亲。在小雨的沐浴下,灰白的墓碑以及小径两侧的青草好像共焕生机,实是令人难忘的景象。

事后顾然告诉我她父亲烧掉的信写的全是父亲对母亲怀念以及懊悔。而且她的父亲在听到她的母亲生病住院的消息后,深感后悔,便已与外面那女人分开了。他本想去医院看望的,却难以面对,犹犹豫豫间不想突然听闻已经去世了的消息,心中悲伤难止。因此只好选择每个星期日的早晨带着一只白色的百合花和一封字字句句满怀真诚的信来祭拜妻子。

我听完顾然说的这些话后,又想起顾然那天说的那句话,想起那晚发生的林林总总,想起父母对我的爱与理解。我忽然想起了泰戈尔的一句话:“爱是理解的别名。”